俗务总是那么繁忙,而我却总抽得出充足的时间来做一些忙中偷闲的事——不要以为我如何厉害,其实我只是在偷懒而已,我没有忙碌的概念。闲话休提了,进入正题吧!
周三下午无课,寝室中的人一下子全走光了,这就是大学——平日里忙时大家全聚在一起,一旦有了时间便作鸟兽散,毫无踪影了,以至于连一桌牌友都凑不起。而我也正好有打算乘机好好补缺补差吧。但是哪里知道,一个字都没动便不耐烦了。干脆扔了书本,凝视起窗外,垂柳的婀娜之姿勾起了我的无限遐想——春天已经不知不觉地近了!其实在蜀地,并无萧索的冬,故而春天总是不会引起人们太多的注意,而我是外来人,总是关注着春的。看到此番景象,早已按奈不住激动的心情了,两个古老的字蹦出了脑袋:踏青!
虽然我生于文章之都,文学之气鼎盛,(其实都是过去的事了)而踏青却还只是从典籍中听说的,并且从未付出过行动。十年寒窗,十个春和冬都被关在了围墙里,费尽了心思在正统的“知识”上。于是真正地享受春天只能追溯到童年时代的迷茫记忆了。春竟然一下子显得离我那么遥远了,好生让人悲哀。决心就这样下了:一个人,在学校附近,踏人生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青——找不到人陪!
刚下过一场雨,路面差不多全干了,只有不多处是湿润的,真是挺遗憾的,四川的春天似乎不太盛行绵绵春雨。雨总是下在无知无觉的夜,太浪费了!粗略选定了出行的路——沿这缓缓流出校园的河流而下,因为这里的植物相当丰茂,一簇一簇地还开起了好些小黄花。有些竟已经陨落了——难道是我来得太迟,而她竟等不到我来欣赏?可是毕竟还只是早春啊,春风刚过!也许是她根本不曾想过会有一个我来看她们。亦或许是只因为清照的一首漱玉词,黄花有所感悟,伤感了,陨落了?好花美景不常在,物是人非空余香。想宽松些,大概黄花是懂了清照的心了,纵使陨落也无所遗憾,就像词人自己,纵使消磨了青春,消瘦了形体,憔悴了面容,孤寂了心中的热情,但想必她还是无悔的,不是为不朽的词句,只因这么一个特别得人生。
黄花从中,还点缀了机制活泼的小鸟,很小的那种,小到我从来没见过,大概不出5公分大小,啾啾之声,宛然若凄美绝唱,闻者心醉,也给我不自觉地添加了几分伤感。
沿河而下,沿岸的的垂柳就在身边招手,让人疑惑彼为百世前的酒家,水村山郭酒旗风,走得又累又渴的,突逢一山村酒家,真是大快人心的事情,忍不住朝里面看,河里的污水硬是把我从美妙的幻想中活活地拽回来。抬头看,竟有几个人用惊异的眼光在瞪我——这个人怎么这么奇怪,好好地大路不走,偏挑腐臭不堪的河岸而行!我有点不好意思,的确,平日里不得不经过于此时,必定掩口捂鼻,趋步而过,而现在竟然漫步于此,我无语了。
路至尽头,一个弯道走上了一座小桥,又直走百余步,便走出了那将春天与我隔绝十余年地围墙或栅栏,顿时我心像要爆炸一般,有一种想飞的欲望。难道这就是压抑后的释放,带给人飘飘欲仙的感觉?真的好可惜,抬腿可及的春天竟然只为这么一方栅栏便远离了我这么久,而我却一直不敢逃出去!甚至连一丝逃出去的欲望、想法都没有!
但是我似乎永远也回不到青春年少的时代了,长大的我似乎再也不会一步一跳地逶迤而行,我再也不会鼻子里哼着歌儿手里攥着野果脑袋里想的却是玩泥巴、种小桃树。长大了就是不一样了,不敢也不想再做这些事了,也许是怕人笑话,也许真的觉得这些不再适宜了,长大应该有长大的样子,至于为什么,却怎么也弄不懂了。
这样一路踏过去,然而我竟然没有踏到一丝青色,周围只是宽阔的柏油路面,没有一丝土色,偶尔飞驰而过的汽车也是跟我一样在“踏青”——沥青的青!脑中闪过一丝遗憾,但是马上又庆幸了:路旁挺宽阔的绿化带成了我的目标,这里种下了不少小草,只不过它们也是四季长青的,不知道是因为这里的气候太好了还是因为小草已经进化到四季长春的地步了。尽管如此还是踏上去吧——终于完成了十几年的夙愿了,我踏上了真正意义上的青,即使被指责践踏草坪也是值得的。有无数的现代的文人墨客和我一样受着责备,这种人从来不会少的。
校园而行的路似乎很长,不过几百亩,而我却走了很长时间,一路的沥青与草青简直让我快厌倦了。这么多的青,那就说说青吧。青者,绿色也。虽然不科学,但是很符合人的认识。青色其实也分两种:偶尔得见的新绿和满眼的墨绿。或许还是受了小时候的影响吧,我总是讨厌墨绿而喜爱新绿。在家乡的时候,每到冬天阔叶树总是落光了叶子,于是新春的时候满树的新绿实在惹人怜爱,我的童年也因此而充满了趣味。但是在这里,似乎所有的树都是四季长青的,于是总是满眼充斥着我所不愿见到的墨绿色。这里的春新绿实在太少,似乎是与我格格不入的,连小草都是去年留下的墨绿色。但是这也许才是真理之所在:嫩绿总会成熟,变得老成持重才能经历这似乎不太凌厉但却仍需厚厚包裹的冬。但是仅仅是在四年前的初中时代我还坚信嫩绿总是会战胜墨绿——确实没错,但是必须等到嫩绿自己也变成了墨绿,它才有可能做到,占据了一段时间的繁荣,便又会无言地被另一些变成墨绿的新绿所替代。只不过这枯荣的轮回不一定是岁岁发生的。
这么想着,竟然也把第一条路走完了,拐个弯儿,草没了,却惊喜地得见泥土。所幸者,这黄褐色的泥土倒是与家乡的毫无二致,这让我感到了一丝欣慰。不过可能时间真的还只是早春吧,褐褐黄土中竟不见一丝生命的色彩,恰似沉默的黄土高原,是我乘车入蜀所路过处,绵延千里,尽是漫天漫地的黄色,恰如营养不良的黄色面孔,让人揪心。偶尔所见的破落村庄更让人怀疑中华文明是否真的在没落。往日的辉煌再也见不到了,丢了祖宗的,别人的又拿不到,于是什么都没了,只剩下贫穷与落后,封闭与保守……这都是我的冥想而已,实际上这小泥路还不足半尺宽,实在有小题大做之嫌。
行路处,突然一个弯道,将我带离了校园的忧郁色彩的笼罩。这里显得更加僻静了,静的让我疑惑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在等我似的。赶紧几步,哦,果然是一片令人惊叹的奇景——一片金黄的大地,宛若一片花湖,稠稠密密,大概是一片油菜地吧!飞奔过去才发现,只对了一半:只是一片废弃的油菜地而已。可能是因为去年没有收割,才留下今日之盛景。花丛并非密无人迹,一条曲径直通幽幽深处。也幸好有这么一条小路,我得以置身其间,让我尽享踏青之乐。否则我都不知道是否该踏下去,在这野生的花儿之间。它们的禾杆很低矮,便没有了被淹没而不知去处的烦恼。信步而走,任小径将我带向何方。
这里的花儿不似前者颓废,尽管清瘦却也铮铮向荣。相信清照不曾得见此般盛景,否则她一定不会是一个弱质女流,而应该是一个巾帼英雄了,束发捋袖,铁骨铮铮地就站在了金人的面前,去维护大宋江山的威严了。因为总是清瘦,也应该像花儿一样尽力绽放,千万朵汇集起来便是海洋了。
然而很不幸,直到我走出了这片海洋,也没能遇见清照。继续行之,方向已经迷失了,只知道离校园越来越远,直到发现了另一所兄弟学校,徘徊好久才发现,外人是进不去的,于是纵使满园春色我也无心赏玩了,毕竟最自然的才是最好的,起码可任由我踏。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古人的诗总是错不了的。打道回府吧!
回家的路似乎更加漫长了。我也不知道是否该称之为家。那里不是我的家乡,也不是我的学校,只是暂且借居一年的地方。等到暑假搬回了城里,我又该和春天永久隔绝了,还是该留下点美好的回忆吧。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要和春天隔绝了这么久,而且还要继续隔离下去,或许直到暮年(如果有幸能活到那个时候),才会有机会,在阳春三月,在家乡的土地上,走一走,踏一踏青。只怕到时候连家乡的春天都变色了,再也找不到童年时的印象。真恨自己十年前为什么没有好好地珍藏一个春天。今日只能让眼泪在心底肆意地横流了!人的一辈子似乎总是要劳累不辍的,不为什么,只因为是人。人生的滋味是苦的。
又坐在了床前的台灯下,灯光真的很耀眼,看东西都是晶莹闪烁的。低头瞅瞅鞋子,哦,原来双脚早已沾上了金黄的花粉,变得金黄金黄了。我猜我当时一定笑了吧,因为我踏出了一个金黄的春天。也许这会是我一生中最美丽的一个春天!
若干天后才发现,是日正是春分后第一天,很适合踏青的。又忆起路上遇见的多位本地老太,在路边很幽雅地摘野菜。这又让我想起家乡“三月三”日,还有那飘香的饼仿佛就在眼前似的,很想吃了。
在这里我只觉得,总是无法溶入另一片封闭的小文化之中。因为我身上沾了太重的故园的习气。我听不懂,吃不惯,谁不好,玩不快,然而我不愿做任何改变。我也确信,我会独特地生活下去。任何埋怨都不如自在地生活,全心全意地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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